2019年伊始，网上突然开始疯传人人车破产的传言，紧接着就被官方辟谣了，看似事态正在逐渐平息。但是转眼间，新的风暴再次形成——2月19日全国各地人人车员工由于公司变相“无赔偿裁员”而开始大规模上门维权行动，其中成都包卖业务运营中心不仅人去楼空，而且还被贴上了“黑心人人车、还我血汗钱”等字样。
人人车，突然从行业领军者变成了一团糟。而在这场大灾难背后，其实更显示了二手车行业深层次的问题。
在这里我们来一次层层分析，看看引爆人人车“大灾”的“雷”都有哪些。
直接原因：合伙人模式强制离职 引爆人人车变局
其实，人人车“大灾”的直接原因，新近发布的2019发展战略难辞其咎，尤其是其主打的“合伙人制度”更是主因。
据了解，2019年新战略的指导下，人人车宣布推出所谓的“合伙人制度”。所谓合伙人，就是人人车一线的销售和评估人员由自营转为合伙人，承担原本由公司负责的评估和销售环节工作，并自负盈亏。人人车特别强调的是，无论是否愿意选择成为合伙人，销售和评估人员都要先从公司“自动离职”。正是这一独断专行的举措，2月17日下午多地分公司的员工收到被要求办理离职的通知，与公司不再是雇佣关系。
面对突如其来的离职命令与莫名其妙的合伙人制度，让人人车的员工愤怒不已，人心惶惶之下难免各种猜测，这才有了后来的“人人车破产”的传言以及全国各地的维权事件。梳理传言的传播过程，不难发现最早曝出人人车破产的源头就是人人车内部员工。
而对于突如其来的“合伙人制度”，人人车官方解释其脱胎于C2C直卖和包卖模式的新模式。C2C直卖模式直接连接个人买家和卖家，模式较轻，包卖模式则是线下开店，向卖家垫付车款，需要较多资金。而合伙人向公司买销售线索，根据销售联系车主，收入归自己所有，4万元可以买250条线索。
在人人车看来，“合伙人制度”让员工既不需要开店、垫付车款，也拥有了直接联系卖家和卖家的模式，可谓是双赢。而为了让更多的员工安心，人人车创始人李健宣布投入8000万元定向帮助合伙人开展包卖等业务。但是人人车的员工显然并不这么看，在部分员工看来，公司是希望尽管收回投资成本，而将二手车交易的风险转嫁给了员工。更重要的是，为了所谓的合伙人制度，而导致的变相“无补偿裁员”更让内部员工寒心。
其实，强制将一线员工离职并进而自由转变为合伙人，人人车并非第一家这么干的电商平台。数年前，二手房产领域的电商“房天下”也曾在全国各地的分公司这么干过，背后的原因除了风险转移，还在于甩掉自营时期日渐庞大的人力成本负担。
这揭示了人人车为何如此着急推出“合伙人制度”的原因，也暴露了人人车更深层的隐忧，那就是缺钱。
人人车，真的很缺钱。
深层原因：融资不畅、烧钱不断 人人车很缺钱
多名业内专家坦言，人人车的优势只是在于先发优势以及产品经理出身的创始人李健创造了包括服务流程、岗位设置以及收费方式等在内的二手车电商行业基础规则。但是在企业发展最为看重的融资方面，人人车却大幅落后于竞争对手了。
创业早期，几乎无人竞争的人人车很是度过了一段悠闲时光，根本不缺钱。2014年7月，人人车正式上线。2014年年底，人人车的月交易量已经超过300台。与此同时，人人车完成了一轮2000万美金的B轮融资，在用钱加大了流量采买和团队扩张的步伐后，2015年4月，人人车的月销售量已经过千，保持了不断增长的态势。
但是自从瓜子网从赶集内部独立以后，人人车就此陷入了被动。值得庆幸的是，就在瓜子宣布独立的前一个月，人人车才刚刚完成一轮由腾讯领投的8500万美金的C轮融资。但不幸的是，人人车并没有利用领先优势扩张，反而给了对手疯狂反扑的机会，并在2016年与其势均力敌。自此，瓜子与人人车双双开始了烧钱大战，二手车电商广告铺天盖地袭来，资金也不断消耗。
2016年3月，李健还对外表示，到年底人人车计划覆盖300个城市，但遗憾的是，在当年覆盖城市冲高到95个城市后，人人车的资金链就已经相当紧张了。而经历了年初的广告大战和城市扩张后，到了2016年Q3季度，人人车的上一轮融资几乎已经弹尽粮绝。有老员工反应，到了2016年10月左右，公司已经发不出员工的报销款。
而与此同时，有了瓜子、优信等竞争对手的涌现，人人车的融资也开始出现了问题。2016年9月5日，人人车宣布汉富资本领投D轮融资，但由于汉富资本为人民币基金，而人人车作为一家美元架构的公司，融到的钱也必须出境换成美元才能进账。而恰逢人民币汇率波动剧烈，央行发文所有人民币的出境换汇基本暂停，导致当时人人车融到的大部分钱都不能及时到账，这也导致公司资金链紧张。
而瓜子二手车尽管同样经历了广告烧钱以及扩张到了100多个城市的庞大成本，但和人人车不同，瓜子并不缺钱，2016年二手车A轮融资总额超2.5亿美元，创下二手车领域最大A轮融资。此外，瓜子融资入账也很迅速，融到的2.5亿美金2016年10月就已到账。
大笔资金到账的瓜子，选择再砸10亿元投放广告，进一步提升了品牌认知度。而资金链紧张的人人车，选择了收缩保命。不仅广告投入大幅减少，而且人人车覆盖城市到了2017年开始缩减。
2017年以后，人人车与瓜子车的差距在正式拉开。而对于人人车而言，更要命的是，由于品牌认知度降低、覆盖城市缩减，导致融资更加困难。
据消息人士透露，为了资金，李健先后和瓜子、优信、易鑫都有接触，但最终都没有谈拢。而与此同时，2017年的瓜子却在疯狂融资，B轮融资超4亿美元的和B+轮融资超1.8亿美元。此外，优信也在2017年获得了5亿美元的D轮投资。
如果不是半路突然杀出了个“滴滴”，人人车的破产传言或许在2017年就上演了。当年9月滴滴2亿美元的战略投资人人车，缓解了资金短缺的危局。而2018年4月由高盛、腾讯、滴滴领投的3亿美元E轮融资人人车，据内部人士透露其实也靠滴滴从中斡旋，滴滴甚至还给高盛承诺了10%的业绩兜底。人人车融资困境，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滴滴两度投资人人车缓解资金危局，却也让人人车开启了新一步的烧钱模式，更是遭遇了一系列的“黑天鹅”，接连暴雷。
2017年之后，获得了大笔资金的人人车，开启了网约车这种烧钱的新模式。而网约车是引进滴滴投资以后的新鲜举措，也就是它引发了人人车的一系列事件。
人人车的网约车模式是与滴滴合作，主要方式为滴滴从人人车平台直接采购二手车，以及滴滴通过人人车平台为滴滴车主提供新车交易或融资租赁服务等。问题主要出在后者，也就是金融业务，但其担保人是一家第三方P2P。2018年，P2P平台频繁暴雷，人人车的担保人也在其中。担保人出了问题，银行自然需要清算，网约车业务也只能停止。
而滴滴从人人车采购二手车的直接合作模式，在2018年也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滴滴顺风车”事件。自此，滴滴自顾不暇，没有精力与人人车再行深入合作。据传，此前融资后到人人车办公的滴滴人员，也早已撤离。
缺少了滴滴的全心全力的支持，人人车自然无法再找到新的投资方。
虽然2019年伊始，李健在微博自曝人人车引进成都金牛区政府投资40亿元，并将在成都建立第二总部，但是很快该条微博就被其删除，让这次投资是否存在出现了变数。此外， 如果真的有40亿元投资入账，那么人人车完全没必要实行如此怨声载道的“合伙人制度”强制员工离职以甩掉人力成本包袱，这也让这次投资的真实性成疑。
而融不到资的同时，人人车还在大举烧钱，除了网约车，扩张、包卖等重资产模式也让其资金捉襟见肘。尤其是包卖模式，又称之为严选商城，让人人车的烧钱速度快速增加。所谓的包卖，是一种二手车新零售的尝试，需要二手车平台在线下增设场地，并向卖家提前垫付80%车款，收到车后统一放在一处，方便买家挑选，属于资金投入多且回收期长的项目。
其实不仅是人人车，瓜子也开启了这种包卖的新零售模式，瓜子称之为保卖。只是不同于融资困难的人人车，瓜子在二手车领域融资再度大踏步前进。2018年3月瓜子宣布完成8.18亿美元C轮融资，成为汽车零售服务领域单轮融资之最。优信则在2018年6月正式赴美上市，成为了"中国二手车电商赴美上市第1股"，开启了海外股市融资渠道。
同样是频频烧钱，相比之下，融不到钱的人人车，自然是真的缺钱了。而缺钱的人人车出台了甩包袱的“合伙人制度”，也就引发了自己人造谣的“破产传言”风波以及全国各地员工维权事件。
尽管“融不到钱”且“很会烧钱”是导致人人车“大危局”的深层原因，但是两者还是有区别。在这其中，“融不到钱”或许只是人人车自己的问题，但是“不断烧钱”却暴露了整个二手车电商市场的顽疾。
根本原因：人人车烧钱背后是二手车市场的顽疾
梳理人人车“烧钱”轨迹不难发现，前期无人竞争时期，烧钱只是用来“扩张”；而在瓜子、优信等竞争对手崛起后的中期，烧钱更多为了“广告大战”，以提升品牌认知度、打击对手；而到了引入滴滴资本以后的晚期，烧钱就是为了扩展“包卖”、“网约车”等新业务。
在这么多不同的烧钱项目中，“扩张”是一家成长型公司的必然操作，“网约车”是应对投资方滴滴的合作需求而提出的创新尝试，而除了这些以外的“广告大战”和“包卖”等烧钱模式，其实背后就显露了整个二手车市场的顽疾。
首先看二手车的“广告大战”到底烧了多少钱？从2015年下半年开始，人人车、瓜子二手车、优信二手车为代表的二手车平台开始了广告大战。据艾瑞广告监测及企业数据综合计算，2015年二手车电商平台广告投入金额约8亿元，2016年的广告投放金额再创新高，达到12亿元。2017年广告战继续升级，广告总额超过50亿，2018年全年预计超过200亿。
二手车平台如此大规模的广告投放，并不能直接获得买车用户，毕竟大部分人只有在想买二手车时候，才会登陆二手车网站。二手车广告投放的意义，对于潜在买车用户而言，只是教育了普通网民可以在线买卖二手车，也为各大平台抢夺了流量关注度。谁烧钱最多、广告投放最多，名气也就越大，买车的时候也就能想到你，同时也能赢得更多的车源。尤其是三四线城市，如果没相应的广告投放，当地人就会认为这公司不行、没有实力，而将车放到其他平台售卖了。
那么同样是为了获得用户，对于二手车平台而言，是买车的用户重要，还是卖车的用户重要？
经过多年的发展，各大平台也都明白了，在低频高价的二手车市场，普通消费者不会短时间内反复多次购买二手车，也就无法形成品牌忠诚度。相反，对购车者而言，哪家名气大就更容易去哪家买车，低价好车比所谓的用户好口碑更吸引消费者。
因此，二手车平台争斗的关键，就成为了“车源”。
也正是为了获得跟多的“车源”，除了广告大战以外，人人车与瓜子等二手车平台，哪怕烧钱也要推出了包卖、保卖服务，就是为了让卖车方能够将车放在自家平台售卖，从而获得“车源”的垄断。
烧钱是为了“广告大战”、“包卖”；而“广告大战”、“包卖”是为了夺得“车源”；有了“车源”才有了市场。如此一来，二手车电商市场，为了获得“车源”已经陷入了一场烧钱怪圈，谁也停不下来，谁也不敢停下来。
可就在人人车、瓜子、优信等二手车电商平台领头羊，纷纷为“车源”而陷入烧钱怪圈的时候。在交易平台的另一方“买车用户”的利益，却由于平台有意无意的放纵和忽视而受损了。简单来说，就是不少消费者买到了问题车，也有的付出了超常规的高价买二手车，比如用平台金融贷款买二手车的用户。
而在问题车方面，二手车电商平台就曾屡屡曝出相关案例。举例而言，笔者两次在网上购买二手车，两次都遇到了问题车。
第一次是在承诺259项专业检测和1年2万公里售后保障的瓜子二手车网站，购买了一辆2011年的2.3L雪铁龙C5顶配，却没想到这是一款问题车。瓜子二手车的检测师，在初检的过程中，主要是通过漆膜仪对车身进行检测，然后查看发动机舱、后围板和里程数等等。但在我们的实际体验过程中，这辆车前挡风玻璃更换、轻微追尾这些没有检测难度的项目，在初检中都没有提起；后侧严重追尾导致后翼子变形，在多次检测中都未发现（买车初检、买车复检以及再次卖出初检），后经其他检测机构才发现问题。
此后，吸取了教训的教训，笔者不敢再在瓜子买车，而是换成了优信二手车购买了一辆2017年5月上牌的福特福克斯两厢。没想到号称"中国二手车电商赴美上市第1股"、“检测项目多达315项”的优信，同样也不靠谱，运送过来的也是一款问题车。
这款二手福克斯在优信网站上介绍非常完美，除了前杠喷漆之外，全车都是原版原漆，没有任何的钣金喷漆修复。但实际看车才发现，该车右前翼子板、发动机盖和前保险杠更换，左前翼子板喷金、右前大灯更换、左侧腰线不齐、后备箱拆卸、右后翼子板和后门剐蹭并凹陷等多处问题，同样是一款问题车，远非承诺的那么完美。
笔者在二手车电商平台两次买车，两次遇到问题车，100%的概率或许并不具备普遍性，但也反映了目前二手车市场存在的问题——那就是当二手车平台将庞大的资金与关注点都向卖车用户一方倾斜的时候，买车一方的利益必然无法保证。二手车电商平台为了吸引“车源”，以次充好、睁只眼闭只眼、蒙混过关现象难以避免。再加上平台没有进行足够专业培训的检测师，必然导致问题车大量涌入二手车电商平台，最终让买车用户的利益受损。
可这些问题引起了二手车电商们的重视了吗？恐怕并没有。虽然他们在承诺了多达数百项的检测承诺，但是实际却往往难于执行。这是因为这些二手车电商们都明白，在“车源”为王的二手车市场，部分消费者的口碑并不重要，当规模扩张到一定级别，用户基数够大，那么即便是再烂的问题车也总能找到“不懂行”的消费者卖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在人人车“大灾”之中，宁肯颁布“合伙人制度”舍弃评估师、销售等一线员工的人力成本，也不愿意放弃广告大战、包卖等烧钱模式的原因。恐怕人人车也明白，只要掌控了车源的信息，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二手车。
讽刺的是，当年的人人车与瓜子车等二手车平台不同的的地方，就在于一直推崇的就是买车用户的口碑。甚至为此，人人车错过了发展的先机，而落到了无资可融的地步。但是如今为了烧钱换取更多“车源”，人人车变相舍弃了评估师、销售等一线员工，“合伙人制度”让他们从员工变身车商，需要花4万元购买250条销售线索，这些人为了自身利益势必更加向卖车用户靠拢，也就意味着将买车用户的口碑彻底放弃了。
其实，人人车由“合伙人制度”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目前来看暂时是一家的“灾难”，或许还并不会对整个二手车市场造成太大波动。但是人人车此次危机暴露出来的二手车平台为了抢夺“车源”而不断烧钱的怪圈以及二手车平台对“买车用户”的利益损害，恐怕才会最终摧毁整个二手车市场。
对于具体的二手车电商平台，或许的确不需要什么品牌忠诚度，只需要车源够多、名气够大，就能吸引源源不断的用户登录、买车，这也是平台不断烧钱的原因。但是整个二手车市场，却依然要靠流传在用户的口碑中撑起。当所有人都发现，不论是在哪个电商平台都轻易买不到“放心”二手车的时候，人们终究会像当年对线下二手市场避之唯恐不及一个样，从而在一开始就放弃在线购买二手车的打算，而转向新车市场。
毕竟汽车下乡就要来了，国六车也要来了，全面置换新能源车时代也要在不久到来，每一项对新车的政策利好，都是对二手车市场的巨大冲击。而显然，没有用户口碑支撑的二手车市场恐怕根本无法应对这些政策冲击。
到时候，相信不管是瓜子、人人，还是优信，所有的二手车电商平台恐怕都将吃到过度烧钱抢“车源”而忽视用户口碑的苦果。
